2019年12月10日 星期二

吳青峰 從附中937班到歌頌者 只想寫有故事的歌

By: 錢欽青、袁世珮
2019-11-29

暑假期間的師大附中,是蟬想的夏天。吳青峰走著走著,穿過空間與時間的長廊,進到了空曠的大禮堂,20多年前,感冒的他彈著鋼琴降八度唱「橄欖樹」,那是他人生首度的舞台。那一次比賽沒得名。

 

幾年後,歌壇有了蘇打綠,他以學長身分回來演出過、當評審過。在這畢業的第19年,吳青峰清空前一階段的自己,空了,才能重新飽滿,以個人身分推出新專輯「太空人」。

 

附中937班吳青峰,回到出發的大舞台,找自己生命的回音。

 

偷學姊姊彈鋼琴

 

蘇打綠2016年金曲獎橫掃5大獎後,隔年起休團3年,主唱青峰是團內主要詞曲創作者,拿過金曲「最佳作曲人」(小情歌)、「最佳作詞人」(他舉起右手點名)及合拿的「最佳編曲人」(痛快的哀艷」)大獎,創作能量豐沛、嗓音獨樹一格,極具辨識度的創作歌手。

 

「我從小沒想過要當歌手,因為我很沒有辦法面對人。」青峰老實說,政大中文系畢業後打算去找工作,也許就當個編輯,「我到現在也不覺得自己可以當歌手,如果以歌唱技巧或『唱將』通俗定義來說,我不算是會唱歌。」

 

青峰沒有受過音樂專業訓練。勉強說起來,他的音樂起點是「姊姊學鋼琴」,讓那時讀小學的他就感受到音樂帶來的震動,於是當家人都不在的時候,他悄悄模仿姊姊彈琴、研究古典樂譜,去買CD,從這個作曲家的這個作品延伸到別的作品、別的作曲家。

 

青峰還會去圖書館找曲式分析,學著分析一首歌的動機、再現部,「我一定要在那CD上面聽到那幾個音符,聽到了才甘心。這是一個地毯式搜索的處女座性格。」

 

直到國中才有「關門弟子」式的音樂教育,當時的音樂老師跟美術老師看到了這男孩的天分,替他跟導師協調,免除青峰視為苦刑的午休,於是他一三五去練鋼琴、二四就跟美術老師學畫。

 

「我的創作很像畫畫,就是因為那時候跟老師學畫,欣賞一個畫面的整體美感。」青峰回想那一段的影響:「強烈的畫面感影響到我的音樂,很有可能就是因為當時我的音樂跟美術是交織著進行的。」

 

附中的少年維特

 

青峰2000年從師大附中畢業,在校參加的天韻獎,是他人生的第一個舞台,對於一個怕生的人來說,這首次面對眾人唱歌,的確是個重要里程碑。

 

青峰招認,高一、高二都在混校刊社,「和教室不熟」,但因為擔任國文小老師,所以和教國文的導師關係很好。重返高中校園,青峰腳步輕快,彷彿還是當年差點被颱風吹走的39公斤17歲男孩。

 

曾經,那個男孩在回家的公車上寫了「窺」,在校園牆邊寫下「牆外的風景」,也在操場上寫出最能代表他高中生活的一首歌「寂寞的時候」。這首歌還未正式發表,是他為參加天韻獎而嘗試的創作。

 

難道,青峰在高中就是懷抱著「少年維特的煩惱」的音樂才子?他大笑:「完全沒有喔。我比較沉浸在與同學之間的互動。雖然想起整個高中,就浮現這首歌,但我的高中不一定很寂寞,只是我很需要寂寞的時候,因為可以寫很多東西。」

 

青峰這樣一個人

 

「我是一個滿極端的人。」他想想說:「聚會時,希望愈多人愈好,但到某個點,我就會露出那種『大家趕快回家囉、散會囉』的眼神,接下來就想一個人。」

 

在陸綜「歌手」裡當串講人(主持人)妙語如珠、率性自然,大受好評,青峰卻誇張說:「我現在還是很害羞啊,看不出來嗎?」是啊,曾經的他,因十幾坪的家裡有四個小孩,想唱歌只好躲到浴室,藉水聲藏羞。

 

害羞的青峰藉好友蔡健雅的形容,如此揭露自己:「我的生疏是一面紗,但很容易揭開。」於是形成了坦率的青峰,舞台上下,觀眾看到的大致是同一個人,他不會在台上隱藏不開心,也不怕在鏡頭前呈現「三八」。

 

「為什麼三八就不深刻呢?」青峰笑說:「三八是某些情緒或特質張力,散發得比較直、比較大的狀態,其實是很張揚的、很深刻的表現方式。」

 

不管是三八、文青、搞笑、直率,都是青峰身上被貼的標籤,只要不影響到他人,他可以容忍:「我覺得任何形容詞在我身上都成立、也都不成立,什麼東西我都有、也都沒有。」

 

從低潮中長出勇敢

 

而如今,從6個人的蘇打綠,變成一個人單打獨鬥,青峰形容這個脫離舒適圈的舉動「超不舒適」,「過程中的點滴一定是慢慢累積沈澱在生命的土壤裡,隨著新作品出來,我是下定決心要為自己好好地站起來,所以那一刻可以算是勇敢了吧。」

 

青峰沈默了一下:「之前,大家可能看不出來。但是我在心裡頹喪過好一陣子,可能應該算是我人生最低潮的時候。」

 

那是對人性的失望,被他定位為「成名後碰到最沮喪的事」。「深刻感受到人性的陰暗面,就像星球沒照到光的那一面。」青峰不好說出具體事件,只透露在錄唱「太空」時就經歷了這種「太空」的心境,「是被自己的情緒、淚水淹沒的感覺。」

 

青峰說,自己的個性是,即使某個人被批評到一文不值,但只要他抓住一點相信的東西,就會一直相信下去,甚至會模糊掉其他的點,「但是當我發現,我看到那一點其實從來都不是真的,就會非常沮喪,會覺得那就是我的問題。我就是像朋友講的,蠢到不可思議。」

 

這是一個「溝通、信任」的大命題,正巧發生在青峰推出個人專輯時,於是同事們先前內部會議,有人擔心「青峰是不是憂鬱症?」

 

「真的沒有憂鬱症的傾向啦。」青峰笑:「我是把這些很陰暗的東西反應在歌裡。我先前好像在心裡面躺了一兩個月起不來,但是在決定站起來的那一刻,去面對這些陰暗,就是我很光明、很樂觀的一個方式。」

 

這樣的創作,彷彿扒開自己的內心,青峰坦然:「我們都期待有些東西,埋著、藏著,就可以腐爛、化成養分,但有些東西就是萬年不變的保麗龍。」那就只能面對它、處理它。

 

這是青峰的正面態度:「每個東西都有美妙起來的可能,所以這些扒開啊、剖開的過程雖然很痛苦,但是當我把它裝飾好、療癒好,當初是個垃圾,最後變成我的創作。」

 

從文青到文藝叔叔

 

青峰最近自稱「中年薯叔」(叔叔),文藝青年也堂堂36歲了,在附中校園走,是那些「學姪」的兩倍年紀。

 

「照鏡子的時候,哎喲,怎麼跟昨天又長得不太一樣?」青峰搞笑說:「但改變是一定有吧,這重要嗎?只要能確定改變是朝著比想像中更好的地方去,我很樂於什麼年紀就活出什麼狀態。」要發專輯了,會逼自己專注且甘願地做好。不然,青峰就是宅啊,可以10幾天不挪窩,助理偶爾來探望,開門嚇一跳:「你還坐在這裡?有移動過嗎?」他笑說,有啦,至少會去睡個覺。

 

心情不好,就放空,也許開始打掃。空間和心都經過清理、整頓,煥然一新。青峰說:「空,才有空間容納更多的東西。大家就是因為心裡都太擁擠,所以什麼都入不了眼、什麼都不願意裝進自己的想法裡。」

 

所以吳青峰笑說,如果要在名字前面加稱號,叫他「太空人吳青峰」吧,不是因為打歌,而是「請學著讓自己的心太空,才能夠容納更多美好的事情。」

 

青峰大量閱讀 從典籍裡「找回音」

 

說個笑話。吳青峰先前公開新歌「歌頌者」,有網友說是抄襲蘇打綠的「小情歌」。

 

明明都是青峰的作品,明明是特意做出「小情歌」的回音。但這樣的誤解,也正反應一個問題,從6人團體蘇打綠的主唱,單飛出片,吳青峰需要市場區隔嗎?

 

「我只是回到我自己而已。」還是那個用了不流俗的文字描述心中所想的吳青峰。

 

單飛的太空人

 

對青峰來說,先前的「蘇打綠主唱」這個身分,只是反應了某一部分的他,個人專輯則更為「立體」。「如果你要在『太空人』裡找蘇打綠,那你就是抱著錯誤的想像來,絕對會失望。」青峰先提醒,用這種態度來評斷單飛的作品,對那些歌是不公平的。

 

「蘇打綠的每張專輯也都經歷過大家一開始失望的瞬間,因為人會抱著習慣往前走,會習慣先說以前的東西比較好,卻忘記一開始他接受這些習慣的時候,也是經過衝擊的。」青峰說:「很多東西是需要時間消化,我一直在習慣大家對於習慣的這個過程,但不至於影響到我內心想做的事。」

 

青峰並不想給聽眾一個「容易進入」的方法,「願意花時間去消化的人、過程中留下來的知音,比較可貴。因為很多東西的進入方式太容易,所以得到的情感也相對淺薄,但我不希望給大家一個很粗淺的定義。」

 

創作,不違心

 

「我的創作原則,應該就是不違背內心吧,不寫我不想寫的東西。」幸好青峰也很能找到想寫的「點」,樂於在「命題作文」中找到樂趣和關聯,再轉換成他以音樂能說的語言。

 

「我是滿渴望寫一首歌,即便是在寫我自己,最後在聽者的耳裡,它可以交織成他自己的故事。」這是青峰作為一位創作者的理想:「我覺得那個東西會讓這些歌更有意思。」

 

至於商業性,青峰說:「就算放心裡也沒有用吧。」他無奈說,當初寫「小情歌」,沒想到日後受歡迎,反而被冠上「太商業」的污名。

 

既然永遠不能預測什麼歌會「中」,青峰決定,與其痛苦地做音樂,乾脆開開心心的,在一天結束前,經過洗滌或療癒的過程後,他就坐在鋼琴前,把一天所看所感,用音符表現出來,「也不是去譜曲、也不是真的寫詞,比較像畫畫,是用音符跟文字把我心中很多畫面轉化過來。」

 

把文字當顏料

 

青峰說:「我是喜歡文字的人,文字像顏料一樣,我把它像圖畫一樣放在歌詞裡,大家看我的歌詞也可以感覺到是比較拼湊式的、畫面感很強烈,像拼貼畫、馬賽克磁磚的那種感覺。」

 

於是,青峰雖然有「小情歌」、「我好想你」這類的直白,大多數的文字都不簡單,「各站停靠」引用了莊子「齊物論」、張愛玲和夏宇的作品,或者如「巴別塔慶典」、「蜂鳥」、「未了」用了西方的典故與神話,甚至連曲名都很玄的「頻率」、「空氣中的視聽與幻覺」,為蔡依林寫的「怪美的」,則成為新世代流行語。

 

有人會認真地研究青峰歌詞裡的微言大義、典故寓意。他歎口氣:「不要浪費生命好嗎?我沒有放那麼多東西在裡面,大家過度研究的時候,我也覺得蠻有趣的。但對我來說,那些解讀是他們的創作。」

 

受廢話太多的嵇康影響

 

不可否認,作為一位音樂創作人,青峰的文學底蘊是厚實的。這又讓他冒冷汗:「其實我以前超不喜歡看書。但我很喜歡看字典,我喜歡研究字。」

 

青峰大學讀中文系,眾多典籍多半是為了應付考試,四書、五經是這樣,一次期中考要考50篇孟子默寫也是死背,他承認:「沒有一課、沒有一句話是進到心裡。」

 

但是當他的創作被大家稱為「好像念過很多書」後、給予很多文學性的評價後,青峰嚇到了:「處女座的那個心虛跑出來了。天哪,我對不起社會大眾。就從那一刻起,我拼命想讓自己配得起這樣子的評價。」

 

青峰第一步是重讀大學的書,許多以前應付考試不覺得有趣的東西,現在竟然看出了味道,比如在「禮記」看到古代的風俗,看到興味盎然,而莊子、山海經更進一步影響到他的生活。

 

其中,大學時讓他哀歎不幸的分組報告指定作業6000字的嵇康「生無哀樂論」,當時青峰囫圇吞棗後濃縮成報告,心裡只覺得:「嵇康,你廢話太多了!」但離開學校後,嵇康影響到他的寫作與思維。

 

青峰提出個人書單,「莊子」、「山海經」,還有嵇康的「嵇中散集」,另外「百年孤寂」的寫作模式也影響到他,「我很多寫歌詞的方式就是它的似是而非、重複出現的規律,但是它的重複出現之中會有一些巧妙不同,你幾乎要混淆,必須想很久才知道。」

 

青峰就接收著經典的回音,隨身帶著書閱讀,例如最近背包裡的喬埃斯「一位青年藝術家的畫像」。這些閱讀與咀嚼,未來會成為音樂創作者青峰作品裡再次迴盪起的回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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