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12月11日 星期三

賴明珠:乘著風的歌 在文學裡相遇

By: 錢欽青、陳昭妤
2019-11-29

儘管已翻譯33年,賴明珠依舊樂此不疲。 陳立凱/攝影

 

「所謂完美的文章並不存在,就像完全的絕望不存在一樣。」木製餐桌上,擺放著簡單的小文具櫃與電腦,賴明珠伏於桌邊,道出村上春樹在處女作《聽風的歌》寫下的首段文句,33年的翻譯時光隨著語句灑落眼前。村上的書中,作者簡介旁總是映著賴明珠的譯者資料。於許多台灣書迷,她早已是接軌村上世界不可或缺的存在。

 

受文體吸引 日本雜誌遇見村上

 

那是民國75年,甫從廣告公司下班的賴明珠,抵著信箱開口,撈出固定訂閱的日本雜誌。在榨乾腦力的廣告業外,讀點不相干的文章,是重要的抽離與出口。「村上春樹」四字,彼時還令人陌生,卻接連幾周出現在雜誌上,讓賴明珠油生好奇。

 

「當時永漢書局有在賣日文書,我就跑去找了《聽風的歌》和《1973年的彈珠玩具》來看,發現他的文體非常特別,不像一般日文,而是帶點英文的生活感,讓人想一直讀下去。」確實,村上春樹當年為了開創全新文體,在《聽風的歌》前半段,嘗試先以英文寫作,再翻譯成日文,用簡潔的詞彙和語調,輔以獨特世界觀,開創出不同於其他作家的風格。

 

只是當時,海外尚無從知曉此人。隨著讀出興味,賴明珠忍不住推薦給轉至《新書月刊》任職、後為時報文化總編輯的同事周浩正。「我看不懂日文,既然這麼好,你要不要翻兩篇給我看看?」因著周浩正這句話,賴明珠著手翻譯起村上的短篇及相關介紹,刊登於《新書月刊》上。「後來才知道,這是全世界第一個在海外介紹村上春樹的刊物。」

 

隨後,賴明珠再於工作空檔譯起《聽風的歌》與《1973年的彈珠玩具》等。隨著《挪威的森林》在台日大賣,評估有機會憑藉翻譯喜歡的作家活下去,賴明珠才決定辭去十多年的廣告工作,全心投入翻譯生涯。早於眾人的慧眼獨具,也成就了兩人30餘年的文學緣分。

 

小小餐桌邊 譜寫翻譯歲月

 

「這些年來,我一直是他的忠實讀者。」捧著熱茶於餐桌邊坐下,賴明珠倚著這張桌子將村上的無數作品轉換為中文。從於稿紙上手寫,到依賴電腦完成,不變的是,總獨自一人面對翻譯工程。「村上寫作很規律,每天早起,但我不一樣,我睡得比較晚。他通常上午寫作、下午做翻譯。但我如果有新書要翻,就會關在家一整天地做。」

 

對於被譽為村上的代表性譯者,賴明珠僅是羞澀笑笑。「其實我只是盡可能保留他的文體特色,把類似英文文法的結構留著,即便它不是中文上的習慣用語。像他很常使用外來語,他若用TOYOTA,我就照翻,而不會去改成豐田汽車。」

 

如同村上書中的主角,多數能夠耐受寂寞,賴明珠亦然。「看他描寫角色一個人生活時,我都滿能體會的,關於那些孤獨是怎麼一回事。常常一個人不講一句話,我也沒有關係。」

 

從餐桌越過客廳,能見到白雲從天際飄過,鳥群停駐於樹梢。獨居多年的賴明珠,常常望著這樣的窗外景色,就能消磨一下午。「我不是很需要物質享受的人,我的生活很簡單,能這樣在家裡看山看水、讀讀小說、看看電影,我就很滿足了。」

 

興趣相投 音樂品味受影響

 

一旁的CD Player流淌出披頭四的《Norwegian Wood》,這是村上春樹《挪威的森林》中,主角渡邊時常聆聽的歌曲。村上的音樂品味,隨著翻譯和閱讀的內化,也間接影響了賴明珠,甚至成為某種陪伴。

 

事實上,賴明珠本身就學過小喇叭、南胡等,對音樂的熱愛不亞於村上。「我聽的類型沒有他多,但確實會去找一些他提到的歌曲來聽。像早期他常寫到The Beach BoysBee Gees,或一些爵士和古典音樂。但聽最多的還是Beatles,邊聽可以邊抓到文字和音樂間的調性。」

 

客廳角落擺放的大量油畫作品,則是她與村上另一巧合的興趣。「我畫畫很多年了,那時看到《聽風的歌》裡面,他隨手畫入的T恤,還有《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》裡他畫出的左右腦,就覺得這作者很可愛很自由,包括作品主題,就算已經寫了這麼多年,還是很努力在每一次的創作裡突破。」

 

嚮往自由的精神,在賴明珠身上同樣可見。高中時因著喜歡生物,直覺選讀農經系;在老師一句「懂日文可以掌握最新的世界訊息」,決定出外補習學日文。畢業後循著報紙求職欄,又是涉足廣告圈、又是擔任房地產代銷,但最後讓她定下的,卻是誤打誤撞接觸的翻譯工作。

 

如同村上之所以成為作家,亦是躺在棒球草坪上的靈光乍現。當年於雜誌內頁相遇的瞬間,讓兩人走向某種宿命性的交集。無論職涯,抑或對生活的態度。

 

同入古稀 翻譯至生命盡頭

 

「時間真的是一轉眼就過了。」從將入不惑到邁入古稀,賴明珠大半生盡獻給了村上春樹。她曾隨出版社至日本採訪過村上兩次,「他本人就跟作品一樣,純樸不浮誇。雖然話不多,但很親切。」兩人見面時沒太多私聊,卻宛如透過文字交流多年的好友。

 

「村上曾說過他跟讀者間,有個地下世界是相通的,他想要表達的,常會跟讀者內心互相接起來,我覺得我跟村上某方面也是類似這樣子。」

 

72歲的賴明珠,相較同齡人,依然耳聰目明、步履穩健,但她坦言記憶和體力皆大不如前。好在,她仍未考慮退休。「村上一直這麼努力地寫,會讓人一直期待他的新作品。如果可以,我還是希望能繼續翻譯他的作品下去。反正做翻譯健忘應該沒關係,只要記得前後句子有連貫起來就好。」

 

打趣說著,笑聲流過攤放於桌上的字裡行間。與村上在文學裡30餘載的相伴相生,於賴明珠,正是如此從一而終,也無怨無悔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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